玖：孝与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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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何而战？我又为何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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郾城县近郊的荒野之上，漫天翻腾的烟尘逐渐散去，明媚的阳光再次洒在这崩裂坑洼的大地之上。
耗尽力量的虚谷先生胸前插着两把泛着蓝光的宝剑仰天躺着，临死的双目浑浊地望着依然蔚蓝的天空。
“……”望着已经奄奄一息、形神不保的濒死对手，琥珀目光黯然地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到对方挽留的话语。
“慢着……别走……”躺在地上满口鲜血的虚谷拼尽气力，以气若游丝的含混嗓音费力地开口，“你把我的元神……吃了吧……作为交换……放过兴华大人……放过他……”
“大叔，你的元神已经燃烧过半了，都不够塞牙缝的，还有什么资本跟我交涉？”知道此事根本没有商量余地的琥珀不为所动地答着，却突然注意到了虚谷脸上细微的变化，不禁有些惊讶。
地上，虚谷那三十岁却已经显出些许沧桑老相的脸上眼角滑落透明的液体，竟然是在哭。他说的话并非对等对手之间的交涉，而是败者对胜者的乞求，即便理智上明知不可能，感情上却还是无法接受这种现实，进而所做的比徒劳挣扎更徒劳的白费功夫，“我……我那残疾的老父亲在他们手上……我家乡的贫困村子也是靠兴华大人出钱救助的……如果他死了……父亲……和家乡……”
看着战斗时能毅然舍命燃烧元神的虚谷此时像个少年般泣不成声，琥珀心中也是有些感触，但是自己也背负着不得不狠下心来的理由，“原来你还是个大孝子？为了亲情不惜代价，值得钦佩，不过……”
在这修仙乱世的九州大陆之上，焱州的天火之国也是个标准的封建国家，讲究礼数，讲究顺从，讲究仁义礼智信孝悌廉耻。孝顺的品德被朝廷所尊崇，很多时候甚至被当做选拔官吏的重要用人基准，可是，朝廷看重的并不是这种品质本身……
“求求你……求求你了……不要杀……求你……”濒死重伤之下，已经有点神志不清的虚谷声音嘶哑地哭着恳求。他几乎没听琥珀在说什么，或者根本也不想听，因为一开始就知道答案。
“孝子……孝顺……孝顺，可是一种宝贵的思想品德啊，特别是对于统治方面而言。”琥珀也没怎么去听虚谷在说什么，而是自说自话地说下去，因为她也清楚自己的答案，“朝廷推行孝顺教育，要的不是孝，而是顺。孝顺的人为了亲人的安全与名誉，会对朝廷百依百顺，有时甚至还会不惜自己死活地卖命，就像你这样，真是最好不过的踏脚石呀。”
说白了，孝顺的统治机制就是，将亲情作为人质逼迫人们顺从的打亲情牌套路，一人犯法全家获罪的连坐制度法律则是其配套机制。百姓胆敢犯罪造反，就会被全家满门抄斩；官员胆敢贪赃枉法，就会被抄家株连灭族。如此一来，即便是不要命的大胆狂徒，心中也会有柔软的地方，也会为了亲人的安危死活顾虑而压抑自己，顺从朝廷的统治。
在这封建体制时代的落后社会中，百姓孝顺顺从封建统治者的统治没什么不好的，很有利于天火之国的稳定团结，可是百姓顺从的封建统治者也不一定就是永远正确的，在满是顺从者的封建政权里，万一封建统治者犯了错根本无法得到纠正，大多数时候恰恰就是百姓臣子的这份顺从滋生了集权专政、腐化堕落乃至肆无忌惮的胡作非为。
虚谷也是为了资助贫困的家乡、养活残疾的父亲而不惜杀人吞食元神地修仙进步的，投身朝廷却不成想阴差阳错地被兴华大人这种昏庸的恶官纳入麾下，还被以父亲乡亲的生命财产安全相要挟。他的底线也不过是不亲自动手帮兴华大人干杀害无辜、伤天害理的坏事，但是，孝顺的他却为了保护自家亲人而忍气吞声地看着兴华大人鱼肉百姓、胡作非为、勾结乱党、已经害得很多无辜者家破人亡，今后还会害得更多人家破人亡，只是看着，顺从地一直看着，纵容地一直看着，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地一直看着。
“孝顺的你，跟着那个似乎不怎么样的县令已经有些时日了吧？朝廷也不会平白无故地让我们青炎家肃清他，一直跟着他，你应该没少看到他的所作所为吧？孝顺的你可曾阻止他？可曾从他那里挽救过无辜者的生命？可曾不冷漠、不冷酷地回应过谁的求救？”琥珀冷眼望着面前已经半死不活，却还在语无伦次央求着的虚谷，心中有怜悯，也有厌烦，“没错，孝顺的你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坐视不管、见死不救助、无可奈何地助纣为虐。而我现在放过你们，放弃朝廷的任务，我们青炎家也会因为失去天子的信任最终惨遭肃清……就是说，我也是出于和你一样的理由，和你一样狠下心来的，这样的借口你总能接受了吧？”
琥珀闲聊一般故作轻松地说到最后，突然注意到虚谷那边已经没了声息，大概已经死了。她这一番话，基本都是说给自己听的宽慰借口，其实也没什么意义。
“我也真是的……杀个人而已，废这么多话干嘛？”琥珀无奈地扪心自问着，面对着本应早就习以为常的杀戮，缓步上前，抽出了插在虚谷胸前焦黑伤口中的两把被自己的灵力浸染的蓝色宝剑，发现其中一把，也就是虚谷之前放出的那把噬魂邪剑的剑刃上带出了一小团发着微光的模糊白雾。那就是修仙者的元神，只不过已经因为燃烧过度而非常衰弱。
修仙者为了吞食元神修炼，都会修习最基础的简易摄魂仙术，可以轻易从死者或濒死之人体内抽取元神，而虚谷这把邪剑自带刺入伤口后抽取元神的功能，倒是方便的省了一道手续。
对于这个时代异化的修仙者而言，人类的元神也就是灵魂散发着非常有诱惑力的气息，非常能够勾起食欲，而吸纳元神修炼的方法也很简单，只要将这种抽取出来的雾团元神放进嘴里吞下去，然后按照灵力功法运功吸纳即可。
此时，琥珀就觉得穿在剑上的这个元神雾团散发着比烤肉还要香的气味，但是却反而更加令人恶心。这可是个会哭会笑、有喜怒哀乐、有亲人朋友、曾经活生生地活过的人的灵魂，却散发着诱人食欲的香味，就像一块从人的尸体里挖出来的肉块，却散发着美味的香气一般令人反感，残酷到令人忍不住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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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谷的元神因为燃烧消耗的损伤，现在处于残缺流逝的状态，即便不被吃掉也很快会魂飞魄散、万劫不复。但是，琥珀却没有将其从剑刃上取下来吃掉，而是就这么望着剑刃上元神逐渐暗淡闪烁的灵光，呆然立在原地。
元神闪烁的灵光勾起往昔的记忆，趋之若鹜地涌上心头，带着时光陈旧的灰尘。
琥珀虽作为女孩降生，却有着不错的修仙天赋，从小就肩负上了青炎家长辈的重望，八岁开始修习仙术，十一二岁已经修为小成，继承了青炎家秘传的侵占仙术，并开始协助父亲执行这类残酷杀伐的任务了。
三年前，琥珀曾去青炎家族老一辈隐居的地方进行过一次为期两年的闭关修炼。琥珀的父亲，现任青炎家当家青炎黑曜已经够严苛斯巴达式了，而老一辈的祖母更是培养人才不择手段，闭关两年期间一共给琥珀通过各种渠道弄来了数千活祭。当时只有十三岁的琥珀在祖母的监督之下，亲手拿着屠刀杀死了一个个眼睁睁挣扎的、不知有辜无辜的人，闭关期间一共吞食数千人的元神，最终才修炼到大成。
当时，琥珀每天过着杀人摄魂、吞食元神、刻苦修炼的非人生活，有时修炼下来全身的灵力经络因为过度负荷而全身割肉般剧痛，有时还要冒着被吞食的元神反噬走火入魔的危险，每天晚上噩梦缠身，甚至梦中还能听到被自己吞食灵魂的人的惨叫。她之所以坚持下来，没有崩溃或放弃，是因为如果她不成为修仙者，青炎家的旁系分家蓝焰家的女儿，她心爱的堂姐蓝焰琉璃说不定会被选来作为这种活妖孽般的修仙者而修炼，背负她所承受的这种痛苦、这种悲哀、这种黑暗。所以，她不会退却，不论如何。
修仙者吞食人类的元神修炼无疑是不容辩驳、无可挽回的罪孽，要想不被剥夺只能不择手段地进行剥夺，在这修仙纷争、是非混沌、惨无人道、混乱不堪的九州乱世，甚至活着本身都几乎成了一种丑恶。但是，为了守护自己无比珍视的东西，依然有些不顾一切的人。
归根结底，琥珀之所以狠心坚持混迹这残酷疯狂的修仙乱世，为的也是孝顺的亲情，更是义无反顾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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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护送兴华大人的队伍应该早就赶到县城的安全范围内了。在那样重兵把守、人多眼杂的环境下，琥珀作为青炎家派来暗杀的见不得光杀手也不能明名目张胆地杀过去。也就是说，罪魁祸首兴华大人成功地逃出生天了……才怪。
“琥珀，都完事了。”就在琥珀满不在乎地在这边浪费时间的时候，那边一个身穿夜行衣的白发红瞳小小身影已经优哉游哉地走了回来，一双小手中抱着一大堆发着微光的白色雾团元神，小嘴塞得鼓囊囊地边吃边说，“没留活口，连分头逃窜的仆人们也杀了。”
“是么……了不起，了不起，不愧是我后宫里的萝莉。”琥珀将没带着元神的那把剑插在地上，空出一只手来抚摸颖儿头顶那毛茸茸、触感治愈人心的头发，有气无力地夸奖着。
“~~~~~”小脑袋在琥珀抚摸下的颖儿一张小脸露出天真的笑容，似乎很享受琥珀的抚摸与夸奖，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呆呆地抬起了头，“有个问题……我确实杀了这次暗杀目标的那个县令，可是他没有死，没有死彻底。”
什么？神马？虾米？
琥珀一时间有点没听懂颖儿的说法，“你杀了他，他没有死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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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分钟后，琥珀在颖儿的带领下，来到了颖儿埋伏截杀兴华县令及其护卫队的、满地鲜血人尸马尸的小树林旁边，看到了杀了没有死是什么情况。
翻倒崩碎的县令华贵二轮马车旁边，一根发着银色灵光的丝线密密麻麻绑粽子一般捆绑着一个正在蠕动的东西。那东西满身血污，还穿着兴华大人穿的那身带有飞禽纹饰的文官官服，只不过其形体已经比在水里泡肿胀的尸体还要不成人形了。全身肿胀看不出面貌，皮肤下面不断蠕动着许多什么东西，时不时有一条条黑色的大小蜈蚣从眼耳口鼻或身体的破口中钻出来，一条条满地乱爬。这个人死是死了，却在体内无数蜈蚣怪虫的驱使下变成了活动的行尸走肉，半死不死地挣扎着。
这是……
琥珀看明白了这种异常的死法，不禁惊讶地睁大眼睛。
蛊术……为什么会……这次事件到底……
被朝廷不知为何突然要求肃清的郾城县县令兴华大人，在遭到暗杀的前一刻突然死于蛊术，怎么看里面都大有蹊跷。
这次朝廷交代的官员批量肃清任务中，明显隐藏着什么不得了的复杂事件，而琥珀此时还置身于重重迷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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